所谓
 
让我们一起消失
2007.12.07 12:07:00 
 一部发生在昨天中午的中国电影 

 


我承认,我是做足了准备才去看尹丽川的电影《公园》,在先锋诗人的处女作面前,我要展现一个影评人对电影世界的熟悉和热情,当然,我更要时刻准备着,一旦发现看不懂如想象中晦涩的电影时,我该如何对待“先锋”——比如,带头鼓掌,卓尔不群。

可事情太出人意料了,《公园》太正常,既没扭曲的人性,也没扭曲的镜头,事后有人说电影的剪接生硬(对不起,我实在没关心,估计是被电影的常态吓着了。)这并非我个人的意见,在同一个电影院,有熟悉尹丽川诗歌的影迷提出这样的一个问题,大意是:“你是先锋诗人,下半身的代表,怎么就拍了这么个传统的电影呢?”——这是聪明人问出来的傻问题,也是傻人问出来的聪明问题——尹丽川的回答比较简单,她从报纸上看到这个故事,觉得变成电影很容易。

《公园》看起来确实很容易,一点也不刺激,有一段时间我在一个杂志社干活,要编点小说,就向尹丽川约稿,她的小说可用的不多,能用的需要删节,没用的就是不敢登的那种,看她的小说比电影刺激多了(变成影像就更刺激了)。还有一次,我在香港的一本书店看见一本叫《十三不靠》的书,以为是一本教人打麻将赢钱的书,后来仔细一看才知道是台湾出版的尹丽川的小说,又马上想到前卫、先锋这样的字眼,可实际上,谈不上,比起不用标点符号的乔伊斯、或者把小说写成会计图表、数学公式的菲德曼(《要就要不要拉倒》),十三不靠传统得要命——经验主义害人,我还相信,知道尹丽川是下半身诗人的人远比认真读过她诗的人多,可怕的经验主义。

直到《公园》,将一切经验主义打回原形,在电影结束以后,我很想给自己的父母打一个问候的电话,可一走出影院,因为街道,来往的人,其他,这个突然出现的朴素愿望又马上消失,我又回到平常的生活里,深知与父母相处难免有这样那样的不协调,能回避则回避,相隔千里嘘寒问暖容易,相处的时候,就还是回避,这是现实的一种。因为回避得太多,逐渐变成一习惯,我也就不太放在心上。

直到《公园》,更觉得电影就是一种宗教,当这个仪式进行到高潮的时候,观众必然会投身到这个电影里去,以个人方式去信仰电影,继而在自己情感的长河里打捞沉船什么的,这种热情持续的时间因人而异,比如,《公园》对我的影响持续到大街上,虽然我最终没能打成那样一个电话,但实际上,我还是被这个电影开了一下光。

一对普通的父女,父亲刚刚在小县城里退休,女儿则一个人在城市里打工,故事就从父亲来女儿租来的房子里相处开始,平淡的生活在电影里铺陈出来,没有任何花招和技巧,我们也很容易从女儿要用吸尘器打扫房间,而父亲则拿起一把扫帚的对比中看出两代人的不搭调,差异本来就是由生活里最微妙的细节一点一点张扬的,当女儿的同居男友因为父亲的出现,而要狼狈跳窗逃窜的时候,电影在经历了一点小小的波澜后,马上归于平淡,两代人,要正面交锋,也要回到传统。

传统,让电影里显得保守,这种保守的电影与保守主义是两回事,毕竟,一说到传统就难免被不断进步的新人类取笑为落伍,然而如果真的要使用“前卫”、“先锋”等已经被用滥的词语,平淡的《公园》依然有他不可忽视的前卫性,这个故事一针见血地直刺两代人如何相处的简单问题,看起来普通,实则复杂,要知道,我们这个时代,在迅速地拔高楼房,将大家切割成一个又一个的小家,独立是时代,不,是地产商一遍又一遍赋予我们的使命,在人朝着独立时代迈进的时候,亲情难免成为独立的绊脚石,在《公园》里面,父亲铁了心要给女儿找一个对象,而女儿看起来对这个事情一点也不在乎(女儿在父亲前肯定不在乎,这是必要的态度),通过《公园》我们得以看到,将两代人联系到一起的是一套商品房,一段让父亲意识到错误的相亲,一场突如其来的病痛——其核心就是房子、孩子、病痛,这是新时代的三位一体,这是一代人的焦虑,在中国,还有什么事情能够比得上这基本的生活诉求来得强烈、刺激、直达人心。

更前卫的是,《公园》将我们带进了既然熟悉又陌生的公园里,设想一下吧,一个正当青春的人,不去泡酒吧、咖啡店,而是整天跑去泡公园,该是多么特立独行,如果你不信的话,可以亲自去实地考察一下,大多的公园,是幼儿和老人的天堂,只有年轻人才愁眉苦脸地出现在这个不属于他们的世界,他们不甘心自己来到这个遗老遗少的世界,他们理直气壮地要挣脱公园的束缚,公园是被激情所遗弃的公众空间,只有天空和大地才不分青红皂白地眷顾这里,亦没有任何的反对和哀怨,如电影中的女主角那样,因为工作的关系,她才来到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,也因为这样,他的父亲才突然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乐土。

作为一部就像在昨天中午发生的现实电影(没错,我一直觉得要找一部发生在昨天中午的中国电影很难),《公园》所带来的是一个接一个的现实,要给这部电影戴一个现实主义的帽子似乎很容易,但没这个必要,《公园》仅仅是在向观众阐述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——电影,其实只有好电影和坏电影之分,再没有其他多余的选择(当然,无法否认的是,现在我们更清楚什么是大片,而什么是小片,准确的说,我们是在关注一种形态,而不是电影的本身,因此每当一部大片上映,我们是准备去骂它,而不是去看它,这种畸形的看电影方式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,不管什么样的小片,我们都看不懂了),于是在那场《公园》的放映会后,有人就问尹丽川,你的电影到底是要表现什么,那个前卫的下半身女诗人说得更简单——这就是你的生活。

这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观影会之一,之所以有趣,大概就因为电影本身的简单,一旦电影简单得就是生活的本身,所有的问题都变成两个——1,你拍的东西我看不懂。2,你拍的东西为什么让我懂。不知道这是看电影的幸或不幸。

(结尾一)《公园》是一部让人心平气和看完的电影,只有这样,我们才能够在被现实这根大棒砸到的时候,不至于手足无措,泪流满面。

(结尾二)几天前,我去看北京摇滚新军Carsick Cars的演出,在撕人心肺的吉他噪音掩护下,我赫然见到主音兼吉他手张守望穿着一件绘着《公园》海报的文化衫,我才意识到,公园这个东西,无处不在,扰人清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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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 guojiangtao 评论() | 人气()  | 引用() | 推荐 | 问题日志 | 收藏到网摘 | 返回首页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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